苏永文——短歌四章

装进花坛的古树

徽县乃古邑，境内有唐宋驿站古道。道中多古木，现存树龄超千年者，银杏树居多。县域西缘之栗川郇家庄，因村头一座宋代砖塔而闻名。庄内即有一棵银杏树，千年来郁郁葱葱。渠料上世纪七十年代，古树遭雷击起火，村民虽施救灭火，余烟竟六七日方绝。千年古树毁于一旦，昔日葱茏古木，唯余枯桩残根。村人眷眷复惴惴，遂对枯枝残根，爱惜有加，不敢稍有损毁。树若有灵，数载后竟有嫩芽复生于枯枝。村人欣喜，倍加呵护。又数年，枯树竟勃勃然又一番景象。

今者，枯木重生将近一甲子，村人环树筑坛，竟将古树装入花坛中。远望，千年古木不过一盆景而已。近观，古树残根焚迹犹历历，新枝蓬勃已郁郁，毁灭与涅槃相衬、苍老与鲜嫩相映，诚一奇观也。

古木犹重生、凤凰能涅槃，即便是花花草草，今年凋谢，来年还会再开。可凡胎肉囊的人，却只有朝着终点走去的单向旅程，无论此生是精彩还是平淡、荣华还是坎坷，一旦走过，身后便是万古寂寂，纵然万丈红尘也与己无涉。树下静立，参生死循环，叹人生短暂，感慨良多。

长城的气度

行走河西，古长城不时可见。最引人注目处，是玉门关外的汉长城遗址和嘉峪关关城。

　　若仅就视觉观感而言，所见的汉长城不过是一条颓废的沙土矮墙，若草蛇灰线，在茫茫大漠中时隐时现。而嘉峪关关城则是由内城、瓮城、罗城以及城壕构成城内有城、城外有壕的三重城郭，高大厚实的城墙上有三座巍峨的城楼遥相呼应，端的是气度不凡。再由关城处城堞南北延伸，南接讨赖河幽谷、北连黑山险峰，组成扼守河西走廊西端的防御体系，好一派天下雄关的气势。

　　然究其实质，古代帝王居国为家，长城不过其家桓院墙而已。大汉强盛，将院墙筑到玉门阳关之外；盛唐宏阔，竟不筑藩篱。唯明代懦弱，以嘉峪关为西北之界，筑城为关、闭门而守，绝大的西域就任胡马驰骋践踏。以此而论，嘉峪关虽然题曰“天下雄关”，高大的关城在连绵的祁连山映衬下也确实气度不凡，但它不过是朱明王朝衰败与无能的表征！

王羲之的兰亭

兰亭在绍兴市西南三十里处，坐落在兰溪河畔。景区是一座明清风格的江南园林，园中古朴典雅的亭榭台阁间芝兰为带、修竹当墙，再以曲水碧莲点缀，营造出一个幽静风雅的所在。据传此处越王勾践植兰、汉时设驿亭，故名兰亭。然而兰亭之有名却是因王羲之，几乎可以说，兰亭是王羲之的兰亭。所以景区内全是与王羲之有关的景点，像王右军祠、流觞亭、鹅池等，当然更少不了王羲之以及与王羲之有关的书法刻石，而来此地的游客也无一不是冲着王羲之而来。

王羲之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传说般的人物。出身贵族世家，无需卓越军功便身领右将军之职，世称“王右军”；过人的天赋加上一点点勤奋，一手草书写得出神入化，被后人尊为“书圣”；就连娶个老婆，也在不经意间留下“坦腹东床”的千古佳话。更不用说永和九年春天的那次亲友聚会，竟然聚出一场千年不散的文化盛宴。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晚春，一群贵族子弟与江南名士，在当时已是名胜古迹的兰亭雅聚。清澈的小溪边，嬉戏洗濯、饮酒吟诗，兴致勃勃、情趣盎然。饮到酒意正浓处，已得诗三十余首，收而成集，王羲之欣然命笔作序，文不加点，天成妙文一挥而就。就是这开怀畅饮后的随手挥洒，挥就了天下第一行书，在中国书法史上留下绝世高标；就是这开怀畅饮后的随手挥洒，竟惹得李世民不顾帝王身份行骗使诈而要得它、不顾后世骂名而随葬带走它。而那泓流觞的曲水，也随兰溪流传开去，一直流到历代文人墨客的心头，千年不绝。

然而兰亭之外的中国是怎样的？会稽之外的中国是怎样的？长江以北的中国是怎样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怎一个“乱”字了得！东晋存在的一百余年间，北中国大地上正上演着百年大战。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族在中原这块舞台上纷纷登场，相互征战、拼命厮杀，十六个大大小小的国家走马灯似的出场退场，百年间北方大地几乎没有片刻安宁。战争带给各族百姓深重的灾难，汉民族几乎到了亡种的地步，中原之地人口最少时，竟然不到鼎盛时的三分之一。

王羲之的兰亭，只是滚滚狼烟中的一片世外桃源。然而，兰亭的幽静，真是能挡住北方饥民辗转在尘土中的哀嚎？伸手就可握住曲水中流来酒觞，可谁能握住流水一样逝去的人生？刚健流畅的笔锋下，心头的悲凉能否掩饰得住？

“夫人之一生，俯仰一世”“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祁连断想

近年来数次行走于河西走廊，在甘凉道上所见之祁连山是连绵数百里的雄阔，更是寸草不生的荒凉。史书记载，秦汉时祁连曾是匈奴人栖息之地，见过祁连山之后，我却一直疑惑：作为游牧民族他们，是怎么在此不毛之地生息繁衍的？有年七月中旬乘火车于经过民乐之扁都口穿越祁连山，得窥胭脂山下的大马营草原，八月初又乘大巴由湟源经大通、门源到祁连县，见识了一路的草原风光。至此我才深深理解了匈奴人“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哀叹！

数年前的七月底，因事去酒泉，事毕乘火车返天水时，不料路线不是一直沿祁连山北麓而行，而在山丹县进入祁连山，穿过扁都口到了青海门源县。只见数十公里的浩门川平展展的一色油菜，七月间满川金黄，入目几无杂色，气势异常恢宏，在祁连雪峰的映衬下，再配以青藏高原特有的湛蓝天空下涌起的大朵大朵白云，自有一种震慑心神的壮美。这突如其来的瑰丽让我心中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颤栗，金灿灿的油菜花升腾起如火焰般的巨浪，山峰上皑皑白雪又迎以冰水般的清凉，火与冰鼓荡起嗤嗤的蓝焰，在心中久久不息。如果所乘是汽车，我会下车徒步而行、徜徉在这无比壮阔的天地中，可惜…

此后，我曾两次造访门源，在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却再没看到如此之奇景。万事皆有缘，能一睹如此之景，幸甚至哉。

作者简介：   

    苏永文，现供职于中共徽县委党校。爱读书、喜旅游，出版有文集《五十而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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