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仪陇：打破“水暴利”垄断企业案件的背后

四川仪陇：打破“水暴利”垄断企业案件的背后

这几天，四川省仪陇县恒创置业有限公司的销售经理邓颜朋忙得不亦乐乎。公司新开发的楼盘由于及时完成了水表安装等工作，实现了提前交房和销售。“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装水表莫说提前，不被水务公司拖上三五个月就算好的了！”邓颜朋说。

仪陇县地处四川省东北部，山峦叠翠、碧水如蓝。穿城而过的嘉陵江，为这片土地带来充足的用水保障。然而过去的一段时间，本来不缺水的仪陇人，却频频遭遇用不上水的尴尬。个别供水单位挖空心思“靠水吃水”，违规利用供水服务获取暴利，破坏经济社会发展良好环境，让企业和群众苦不堪言。针对这一问题，当地纪检监察机关及时介入，重拳惩处、纠偏治乱、堵塞漏洞，以精准监督、有效监督打破“水暴利”，推动供水行业规范发展。

“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腿都跑断！”张明是仪陇县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原综合部经理，2016年时负责公司对外接洽。提起当年去水务公司办理水表安装业务的情形，他至今郁积于胸。

张明说的水务公司，指的是仪陇县兴源水务公司。自2010年改制成立后，该公司一直负责整个县城区域的供水业务。2016年7月，张明为公司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办理居民用水“一户一表”安装，水务公司工作人员先后以资料不齐、领导不在、价格变动等理由多次推托。

“当时的情况是，只要水表安装到位，小区马上就能交房。可是水务公司一直拖延时间，不仅购房群众找我们闹，还影响我们后期商品房销售。领导批评我办事不力，搞得我天天睡不着觉。”张明说。

张明四处托人打招呼、说好话，费了一个多月的工夫，终于和水务公司签订了安装合同。结果合同签完后，水务公司又拖了3个月，才将546户水表安装完成。兜兜转转4个月，让资金回笼压力巨大的房地产商雪上加霜。“明明就在嘉陵江边，用水咋就那么难？”张明无奈地感叹道。

然而，与上述楼盘同期修建，仅仅一街之隔的另一个小区，在用水报装上，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待遇，主体完工一个月内就完成了599户水表安装。差别为何如此之大？该小区的开发商道出了背后的玄机——他们起初在办理水表报装时也曾几度碰壁，后来经人暗示，找到水务公司有关负责人达成一项“秘密协议”，在合同约定费用的基础上，每户多交400元，由第三方公司代为收取，名义为“室外给水材料及安装服务”，实际上完全是子虚乌有。多花了近24万元，只为换取一个按时安装！

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为了及时办理用水业务，2012年至2018年间，至少有7家房地产企业为兴源水务公司相关负责人处理“额外费用”9笔共计170余万元。由于用水是刚性需求，这些企业担心公开与水务公司“叫板”可能会在以后的用水业务往来中被“区别对待”，只好选择忍气吞声。直到2018年上半年，随着仪陇县十三届县委第四轮巡察的深入推进，兴源水务公司“靠水吃水”问题才浮出水面。

仪陇县纪检监察干部深入用水单位走访

靠水吃水职工买房缺钱也从用水单位揩油

“家里兄弟多，衣服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破了就补，补了又穿。妈说穿补疤衣不羞人，只要干净。”说这话的，是仪陇县兴源水务公司原董事长兼总经理陈学一。贫苦农家长大的他本来立志当一名好干部，没想到面对“水暴利”的诱惑带头败下阵来。

从1981年参加工作到2019年，陈学一“畅游”水务系统30余年，深谙“靠水吃水”之道。在供水安装、水网改造、消防工程安装、户表安装等各个环节，无论业务大小，他总能找到“下嘴”的机会。

2013年，兴源水务公司拟购置一台挖掘机。陈学一以给水安装优惠为条件，明目张胆从房地产开发公司收取20万元作购置费。钱到账后，他并没有用来为公司购买设备，而是陆续用于个人开支。尝到甜头后，他多次如法炮制，从工程项目、物资采购等环节套取资金，短短两三年便非法获取资金60余万元，个人分得40万元。

“10年前，陈学一曾受到行政记大过处分，但组织的警示和教育并没有让他迷途知返，反而越陷越深。”仪陇县纪委监委办案人员介绍说，为充实小金库，陈学一多次亲自召集公司管理层，议定以虚增工程量、虚增材料单价、虚增设计费等方式，从某高速服务区、某聚居点管道铺设工程和10余个小区水表安装工程中，先后套取30余笔资金共计800余万元。

上梁不正下梁歪。陈学一的腐化堕落直接侵蚀了整个公司的政治生态，致使水务公司党的领导虚化弱化，内部管理松懈，内控制度失灵。公司领导、中层干部和关键岗位人员有样学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利用手中职权中饱私囊——

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刘明，收受设备供应商、工程承包商所送现金65.5万元；

财务室主任罗爱华，将公司87万元公款挪为私用，套取、侵占、冒领材料款等款项15.58万元；

经营部主任李红军，利用给水安装权力，通过承揽工程和索取收受多家房地产开发商、材料供应商、工程承包商好处费等手段，获利225万余元；

安装队长陈学柱，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违规承揽公司工程、虚假报账套取资金、收受好处费等手段，获利115万余元……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大肆攫取利益的同时，兴源水务公司领导、中层干部还不忘收买人心，先后将小金库中的150余万元用于发放加班费、辛苦费，组织职工公款旅游、公款吃喝。当时的兴源公司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员工们完成专项工作后，除正常工资外，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额外补贴；部分与领导层关系好的员工在遇到“具体困难”的时候还能得到“贴心关怀”。

2014年7月，陈学一得知公司某员工要在县城购房，在向开发商索取优惠未果的情况下，竟然指使下属故意提高小区用水报装预算价格，索取好处费36万元，并将其中的4万元分给该员工，美其名曰“公司关怀”。

这种雨露均沾的“优厚待遇”让水务公司的干部职工难以自拔。因为利益，在外他们对公司的事缄口不言，在内对公司的各种决策不分对错、坚决执行，对陈学一极度拥戴。不当利益勾连起来的关系让这一群体俨然成为铁板一块，在“靠水吃水”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端详他们的吃相，不免让人联想到经典游戏‘大鱼吃小鱼’。”仪陇县纪委监委工作人员说，兴源水务公司作为“大鱼”，疯狂地从安装队、土建商、设备供应商等“中鱼”以及用水企业等“小鱼”身上啃噬血肉。这些“中鱼”“小鱼”又将损失化为成本，最终转嫁到广大用水群众身上，严重损害群众切身利益。

贪婪的鱼最终难逃被一网打尽的命运。作为仪陇县监察体制改革后查处的第一起国企腐败窝案，兴源水务公司3名领导班子成员、4名中层干部自食恶果，受到纪法严惩。其中，陈学一被开除公职，并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十个月。

以案促改焕发行业新生主动服务赢得群众点赞

查处窝案、严惩腐败分子固然令人拍手称快，但刮骨疗毒恢复政治生态、发挥以案促改治本功效才是更为重要的任务。

为此，仪陇县纪委监委组建专班对兴源水务公司窝案进行把脉问诊，形成问题分析专题报告，供县委决策参考。县委决定对兴源等4家水务公司进行全面整合、组建四川省德运水投有限公司。在这一过程中，县纪委监委跟进监督、全程监督，督促脱胎换骨的新公司以窝案为鉴，筑牢夯实国有企业党风廉政建设的基础。

“过去，兴源水务公司根本没什么企业党建，很多年不开展谈心谈话、不上廉政党课，甚至不开组织生活会。”一名曾在兴源水务公司长期工作，现在继续在德运水投公司从业的员工说，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诸如“三重一大”、“三会一课”、民主生活会、中层干部轮岗等制度真正得到了施行。

制度落实了，风气好转了，企业慢慢步入健康发展轨道，一系列为民服务的新举措陆续“上线”——为方便企业办事，用水报装业务入驻县政务大厅，与用电、用地保障部门同场办公，并实行申请材料容缺受理，最大限度让企业少跑路；为提高水表安装速度，实行内设监察部全程监督、办公会定期听取进度、按季通报工作进展、安装效率与薪酬绩效挂钩等监督考核制度，对安装队伍督责加压；为防范合同签订中的廉洁风险，在逐级审批基础上，建立随机回访核查机制……

在外部监督上，仪陇县纪委监委将德运水投公司纳入派驻纪检监察组监督范围，通过参加列席会议、听取工作汇报、开展驻点监督等方式强化日常监督。同时，开展“联企清风行”活动，43名纪检干部联系83家企业，上门收集化解企业反映的诸如要素保障、政策落实等问题；在县、乡两级政务服务大厅设置“办不成事”受理窗口，把监督“探头”设置在服务最前沿。

不断完善的内部管理和有力有效的外部监督，推动仪陇县国有供水企业实现蝶变新生。单个水表报装审批、安装时限压缩到3个工作日内，批量安装业务从申请报装到安装队入场不超过8个工作日，等额工作量安装耗时较2018年下降30%。

“施工临时用水当天就能接通，‘一户一表’安装从申请到完成通水用水，前后不到一个半月。在费用支付方面，还允许我们分期分批、边实施边支付，大大缓解了我们的资金压力。”文章开头提到的恒创置业有限公司销售经理邓颜朋面对纪检监察干部的回访高兴地说。

在当地经商7年的馨亿源鞋业有限公司负责人文蛟也深有体会地说：“以前员工宿舍水压小，洗澡都恼火。问题反映半年，都等不来兴源水务公司解决。员工怨声载道，熟练工流失，经营负担增加。德运水投成立后，这种情况再也没出现过。”

不仅如此，去年该公司因扩大生产，用水需求变大，德运水投公司还主动上门，免费为其改扩内部管道提供技术指导。2020年8月12日、2021年7月10日，因特大暴雨天气影响，该县多地受灾严重、供水中断，德运水投第一时间调动应急水车为包括馨亿源在内的多家停水企业送去临时用水，并快速完成管路抢修。

在文蛟的手机上留存着一个“仪陇企业沙龙”微信群，群内成员不仅有企业老板，还有德运水投等服务保障公司，经信、人社、财政等政府主管部门，纪委监委等监督单位负责人，以及县委县政府一把手和领导班子成员，公司碰到任何问题困难都可在其中反映。“变化很大，我很满意。”文蛟说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中午时分，馨亿源鞋业公司员工宿舍水声潺潺，一条条水龙喷薄而出，为午间回寝的劳动者送去阵阵清凉，艳阳之下清澈的水流格外通透。

图：水是人民幸福生活的重要源泉

原兴源水务公司是具有公益性质的县属国有企业，经营业务除水表安装外，还涉及污水处理、居民生活用水供应等，与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生产生活紧密相关。因此，案件信息发布伊始，便受到广泛关注。我们深知肩上责任重大，2019年3月26日一立案，委机关就将半数以上的审查调查力量投入案件办理，下定决心严查快处。当天，我们就和多名同事一道，带着调查对象入驻留置中心，开始了充满挑战的案件办理。

之所以说充满挑战，一方面是因为该案属于相互勾连的集体腐败。公司的管理层与中层、经营部与安装队、监察室与业务室，本应都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但他们已经勾连成势，不仅不能监督制约，反而联合对抗组织审查调查，进行了集体串供和证据灭失，面对关键疑点总是能众口一词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给我们留下的突破口相对较少。另一方面是因为复杂案情中交织的血脉亲情。公司近亲繁殖严重，董事长陈学一的亲弟弟在安装队任队长，经营部主任李红军的亲哥哥是公司外协安装队负责人，公司诸多业务背后都有员工近亲属的影子。面对我们的审查调查，他们不愿意吐露与亲属有关的案情，给案件办理造成了一定困难。但这些难题并没有阻碍我们深入调查的脚步，相反我们还把这个案件看成是一次锻炼提升的难得机会。

面对调查对象的抗拒表现，我们兵分两路、见招拆招。一路人马主要负责让证据“说话”，奔赴深圳、广州、日照等相关证人所在地扩大外围证据调取范围，通过技术手段从涉案人员电脑等介质中恢复被销毁的案件线索，尝试从现有财务资料中筛查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大量艰辛工作获得了很多有效闭合证据，让我们即使在“零口供”的情况下也能够对部分违纪违法事实进行锁定。另一路人马主要负责做思想工作，轮番与调查对象进行深入谈话，并通过政策感召、党性教育、人文关怀等，帮助他们找回初心。例如，一名调查对象多次向案件组表达十分惦念正在读高中的儿子，担心儿子难以接受这个犯了错误的老爸。我们以此为契机，在充分尊重其家人意愿的情况下与其子谈心交流，引导他正确看待和认识父亲的问题，动员他写下了规劝父亲主动坦白问题、争取宽大处理的书信，成功帮助调查对象打开了心结。

在大量铁证和强有力的心理攻势之下，一个又一个调查对象开始主动交代问题，窝案最终被查实查透。与此同时，我们还把案件查办看作一次“靶向问诊”，通过办案找准了问题产生的根源，即党的建设缺失、一把手监督缺位、内控制度空转，导致公司整个政治生态崩坏。对此，我们在案件尘埃落定后，将问题剖析形成专题报告供县委决策参考，奠定了县属水企以案促改的基础。

在次年的案件评比中，该案被评为精品案件。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一案件的查办，无论是办案程序还是以案促改“后半篇文章”，都比较扎实、深入，不但查清了腐败问题根源，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精准追责问责，同时助推了仪陇用水环境的优化，护航了经济社会发展，交出了一份让人民群众满意的答卷。以上内容来自中国纪检监察杂志   责编：杨光